生活充满了错误,或者说,每个人都可能觉得生活充满了错误,哪怕你什么都做对了,还有可能放错了音乐。一切就是从错误开始的,这是《柔软》的开头。在一切错误中,有一些是与生俱来的,那是上帝赐予的,比如——性别,性倒错、异装癖和性冷淡或许都应该算。当然,有些伪善的人装作没有错误,懵懂的人从来没有意识到什么是正确,也就意识不到什么是错误。如果没有装作漠视这种错误,如何面对错误不仅仅是一种态度,而是一种人生。
瑜伽教师是个性倒错者,他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个女的,或许这里用“她”更加合适,而且他坚定地认为只要修正了这个问题,加上了乳房,剜掉了毛囊,切掉了阴茎,再造阴道,就能把这些问题全部解决。是的,他是一个乐观主义者,是行动派。一个如此相信自己的人,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行动和改变的正当性。充满确定性的人生,是如此强健。
服装设计师(或者说,裁缝)是个异装癖,他每天要花两个小时扮作女人,在他看来,人生就是一个沙漏,无论正着放反着放,无非就是时间流逝,作为一个男人,他不满意,但如果转换成为一个女人,他照样会不满意,他自己也承认是一个悲观主义者,他在男女之间摇摆切换,在没有人的夜晚,他用一种疯狂和歇斯底里的方式来释放平时被压抑的另一个自我。
整形医生在给瑜伽教师做手术的同时,也在追问和审视着自己,她是一个放荡的性冷淡者,用一种孤傲的方式漠视其他人的目光,用这种目光来漠视自己的内心。她知道自己内心中的错误,知道这些错误的来源,甚至想象开一家解决这些问题的医院。她不想去改变,也不想不改变,只是一种漠然。
他们是不同的,他们也都是相同的,就像瑜伽教师所说,他们同样都是孤独的。突然想起张楚的那首歌,“孤独的人是可耻的”,在这个人群拥挤熙熙攘攘的世界,孤独本身就是一种病。是孤独地向世界表达自己的真实,还是伪善地和这个世界妥协,把自己包裹一层外壳之后,扔进这个世界里?两个孤独的人,在惺惺相惜中相爱(或做爱),或者可以看成共同对抗这个世界的联盟。
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设计的迷宫中,有的已经习惯了这个迷宫,有的试图逃脱这个迷宫。习惯这个迷宫的,把此岸当作了彼岸,因为他觉得彼岸不会比此岸更好,甚至可能更差;试图逃脱这个迷宫的,坚定地认为,自己的人生应该从彼岸开始,如果到达了彼岸,一切都会完全不同。当医生大段大段地告诉瑜伽教师,即使切掉他的阴茎,装上一个假的阴道,依然不会改变什么,因为那个阴道不能分泌液体,只是一种装饰,或者说,只对他的伴侣有意义。瑜伽教师却把这个当作一种仪式,在他看来,如果成为他想象中的女人,面对他爱人的眼神或抚摸,他的全身都会同样敏感,都会成为阴道。医生详细地解说如何切掉阴茎再造一个阴道的时候,让人切身感受到这种改变的艰难和复杂,背后展现了破茧重生。
最后,医生作为证婚人、新郎、新娘,和改变之后的瑜伽教师举办了一个婚礼,经过大段完整的证婚词之后,新郎可以亲吻新娘的时候,背后的影像中两个人在热烈地亲吻,现实中两个人却各自西东。看到这里,不禁悲从中来,所谓人生,所谓改变,不过如此罢。
不能说看懂了,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哈姆雷特,但的确感触颇深,那种感觉和体验是自己的,无法言说。我们都在挣扎,挣扎中甚至看不到彼岸,在浮沉中看着沙漏慢慢流失。
此剧儿童不宜,充满了大量的性器官和一些脏话,用嬉皮的方式来包装背后的沉重,能在国内剧院完全没有删改地上演,的确是个奇迹,比《阴道的独白》运气好得多。当然,如果抱着猎奇甚至看A片的心态去看,就不值得了,看这个话剧,只会让你更压抑,而不会让你有兴奋和刺激。这个充满了性的话剧,完全与性无关。
最后看到了郝一梅,单薄干净的一个小女人的样子,和肥头大耳的孟京辉形成了明显的反差,或许只有如此柔弱敏感的女子,才能是《恋爱的犀牛》、《琥珀》、《柔软》和《悲观主义花朵》的作者吧。
北京的票全部售罄,现场也座无虚席,甚至没有看到几个黄牛,孟京辉和郝一梅的组合,号召力可见一斑。不知道什么时候《琥珀》重排,当初上演的时候错过了。郝蕾很棒,几乎是量身定制,那种高傲漠然的范儿,别人是装不出来的。另外两位来自香港的詹瑞文(裁缝)和来自台湾的范植伟(瑜伽教师),演得也很出色,这个晚上,值了。